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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节在走过我们

作者: 晓苑2016/11/07现代散文

我们骑着单车沿绣源河东边的景观路一路南下,一直到了绣源河的尽头。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刚收割完的玉米地,我抛下单车沿着田间小路往河边走去。

这里没有了风景区开阔的水面,没有了两岸人工雕饰的各种花草树木,奇石怪岩,没有了花草树木间因地势而忽高忽低像条优美弧线的红色塑胶路。眼前,是一片开阔的河滩,河滩里长着茂盛的野草,一个老大爷在悠闲的扛着鞭子,看护着羊群,羊儿在没了他们半个身子的草丛里吃着草。一条细细的河流在河滩中间蜿蜒而过——这是最原始的绣源河!全然不是我们每天所看到的有着开阔水面、漂亮栈桥、宽阔人造瀑布的“美丽”景观绣源河!

多长时间没看到过河了,没有看到过真正的河了。我们看到的到处都是人工堆砌的景观河,水面开阔,河沿用漂亮的石头砌成,岸边是人工种植的千姿百态的花草树木。它们很美,但总觉着离我们很远。就像,我们住在舒适的楼房里,却找不到家的感觉。在梦里,总梦到老家的情景:一排北屋,有东西屋的偏房,有烧水做饭的饭屋,有养猪养牛的栏棚。我们梦里所有的故事,都发生在老家。我常常纳闷,我的梦里为什么从没有现在的家。是我不够爱这个家吗?——婚后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里。一个饭局上,听一位年长的人说,他在市里住了这么多年了,却每次做梦都是老家的情景,还是那些破房子,还是院子里的那颗老枣树,还是和小时候的伙伴们打架,还是到早已干枯了的那条河里摸鱼。他还斩钉截铁的说,现在的家一次都没有梦到!我心里一痛,眼睛湿了。忽然明白,原来,城市里没有我们的梦。

我沿着一条通向河滩里的小水沟,着齐膝的野草往里走去。”噌“的一下,一只青蛙被我的脚步惊得从草丛里蹦到了水里,我也吓了一跳。再往前走,蹭蹭蹭,随着我的脚步好多的青蛙从眼前跳进水里。我能清晰的看到它们绿绿的皮肤,清晰的筋骨,尖尖的嘴,细长的腿,还有它们惊奇的眼神。记得在老家时,沿着河岸去地里干活的时候,岸边草丛里休息的青蛙被我们惊到之后,也是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扎进河里,后腿一蹬,前腿一抱,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。而现在的孩子们,他们真正看到过青蛙吗?看到过青蛙受到惊吓后是如何进水的吗?——它们的动作比游泳运动员更敏捷,更轻盈,更有美感。——这一切,生活在高楼大厦里的孩子们却无从看到。

老公远远的叉着自行车喊我:“别往里走了,你要干嘛呀?”我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看看能不能找到蛇。”“你有病啊”,他喊了一句。在草丛里能发现蛇,在老家那是很正常的事,我相信这里也能!但我不是在找蛇,在寻找什么?又无从说起。寻找老家那一望无际的田野?寻找小时候放牛时那片片荒草?寻找田野里任由我们尽情呼吸的新鲜口气?——忽然明白,我是在寻找贴近大地的感觉,寻找贴近生我养我的故乡的感觉。——那是我用毕生都在寻找,都在怀恋的感觉!

一阵凉风吹来,停下脚步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大雁的叫声。抬起头看,远方一行大雁正顺着河道幽咽地说着他们的语言,往南飞来。忽然想起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上一副图画。天空一排排成人字的大雁,下边是一棵飘落着黄叶的树。图画下边有一段话,我断断续续的记得:大雁一会儿排成一字,一会儿排成人字……啊,秋天来了。当我像小时候一样默诵这段话的时候,忽然意识到,——秋天来了。“噢,秋天来了。”望着南飞的大雁,我一遍遍低语着。

秋天来了。我是多么幸运,能站在这原始的河道里,能看到茂盛的将要变黄的野草;能看到河道里盛开的高高的水平花;能感受到带着大地气息的秋风;能看到一群大雁往南飞,能看到它们一会儿排成人字,一会儿排成一字,能听到他们或高亢或优雅的歌唱,能听到他们或悲伤或欢快的语言。

小时候,在这个季节,我们是多么忙碌,没有闲暇呆在家里看电视,没有闲暇逛街,更不可能出去游玩。那时,我们正忙着帮大人干农活,收获着一年的庄稼:割豆子,刨花生,掰玉米棒子,摘棉花。早晨下地,我们会 一身凉凉的露水,冷的发抖;中午,我们在场院里抡着木杈拍豆子,拍花生,太阳高照,热的汗流浃背;傍晚我们在场院里扬场,沾一身的尘土。记得那时候扬场时,父亲主管端着簸箕“扬”,我专门用木锨往簸箕里装那些掺杂着土和庄稼碎叶的粮食。随着父亲端簸箕的双手在空中一扬,粮食便在空中轻盈的散开,稍作停顿,又优美的落下来,落下来的粮食,像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既干净,又漂亮。

那个时候的秋天,是我们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是我们生命中收获的季节。当我们赶着装满玉米棒子的牛车往家走时,心里是多么踏实;当我们扬场看到粮食在空中划着优美弧线的时候,心里是多么踏实;当我们晚上钻到用玉米秸做成的窝棚里看场望着满天的星斗时,心里是多么踏实。那时候,秋天的每一粒粮食,每一捧尘土,还有被链在坡里没牵回来的羊的咩咩叫声,都深深地烙在我的生命印记里。

那时,每一个季节我们都是身体力行,虔诚躬耕,谦卑收获。

而现在,季节已无关于我们。我们只是天冷了加衣服,天热了减衣服。每晚从手机上查一下第二天的天气,早晨从挂衣橱里挑一件适合当天气温的衣服。我们早已忘了季节,忘了季节的颜色,忘了季节的感觉,忘了辛苦的躬耕,忘了快乐的收获。关于季节的一切早已离我们渐行渐远。

望着南去的大雁,看着广袤的河滩里渐黄的野草,迎着阵阵的凉风,忽然觉得,以前是我们走过季节,而现在,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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